在義大利托斯卡尼南部的 Talamone 海灣，潛入水下十多公尺深處，映入眼簾的不是珊瑚礁，而是一座座靜靜佇立在海床上的大型大理石雕塑。它們排列在近岸海域，彷彿一條無形的界線，阻擋著某些船隻繼續向前。
這裡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水下博物館。這些雕塑存在的目的，與一種長期困擾地中海沿岸的漁法有關——底拖網。
圖片來源：擷取自The Guardian《Underwater museum: how 'Paolo the fisherman' made the Med's strangest sight》文章內容
禁而不止的底拖網：看不見的海底破壞
底拖網是一種將加重漁網拖行於海床的捕撈方式，能在短時間內取得大量漁獲，卻也因為高度非選擇性，往往同時捕撈幼魚、非目標物種，甚至破壞海底棲地。
在義大利，法律明定底拖網不得在距岸三海浬內作業，但多位沿岸小規模漁民指出，非法拖網船仍時有出沒，尤其集中於夜間或監管薄弱時段。這類行為對海床的影響，並不會立即反映在市場價格上，卻在生態系中留下長期後果。
當沉重的網具反覆刮過海底，海草床與底棲生物的棲地被翻起、撕裂，原本能為魚類提供庇護與繁殖空間的結構逐漸消失。對依賴近岸漁業維生的小型漁民而言，這樣的破壞意味著「未來的漁獲」正在被提前耗盡。
圖片來源：擷取自Huck《The Italian fisher taking on industrial deep-sea trawlers》文章內容
地中海之肺：大洋海神草正在消失
Talamone 海灣曾經擁有大片大洋海神草 Posidonia oceanica 海草床。這種地中海特有的海草，常被形容為海洋生態系的重要基礎。
大洋海神草不僅是魚類與無脊椎動物的重要棲地，其根系能穩定海床、減緩海岸侵蝕，也具有高度的碳封存能力。研究指出，成熟的海草床在單位面積上的碳吸存效率，可與陸地森林相提並論。
然而，一旦海草床遭到底拖網破壞，復原速度極為緩慢，往往需要數十年，甚至被認為難以完全恢復。對漁業而言，這不僅是環境問題，更是直接影響資源能否延續的關鍵因素。
大洋海神草是許多物種的家園，包括章魚、甲殼類、雀鯛等生物的育嬰房。圖片來源：Casa dei Pesci
「如果法律無法全面禁止，我們就換一種方式守住海」
Paolo Fanciulli 出生於 Talamone 的漁民家庭，從 1980 年代末期開始，他注意到近岸漁獲量逐年下降，魚體變小，過去熟悉的物種不再常見，非法底拖網活動正是這些變化的主因。
起初，他曾嘗試向主管機關通報，甚至直接出面勸阻非法漁船，但這樣的方式不僅效果有限，也讓他與家人承受風險。對 Paolo 而言，問題逐漸聚焦：在法律難以全面落實的情況下，是否存在其他能實際保護海洋的方法？
轉捩點出現在一個看似不尋常的想法——如果拖網之所以能進入，是因為海底「夠平坦」，那麼，是否能透過改變海底結構，讓拖網「無法作業」？
Paolo Fanciulli不斷透過透過永續的方式守護在地海洋。圖片來源：Paolo Fanciulli
當藝術行動成為守護海洋解方
2015 年，Paolo 與夥伴成立非營利組織 Casa dei Pesci（魚之家），開始與藝術家合作，將大型大理石雕塑沉入近岸海域。這些雕塑不僅具有藝術形式，其重量與排列方式，實際上構成一道物理屏障，使底拖網難以進入。
隨著時間推移，雕塑表面開始附著藻類與生物，逐漸形成類似人工礁的效果，吸引魚群回流。這些結構同時也成為潛水活動的焦點，讓保育行動與生態旅遊產生連結。
Paolo Fanciulli委託藝術家雕刻藝術品沉入海中成為生物棲地。圖片來源：Casa dei Pesci
從捕魚到「讓人看見海洋正在發生什麼事」
若說底拖網的破壞，是在海面之下悄然發生的過程，那麼水下博物館與相關行動，則是一種讓人「看見」的嘗試。除了海底雕塑，Paolo 也投入漁業旅遊，帶著遊客出海，實際說明不同漁法的差異，並讓人理解破壞性漁業如何影響海洋與漁民生計。他在週末經營小型餐館，販售當日漁獲，並與支持永續理念的在地店家合作。
這些嘗試，讓漁業不再只是生產食物的產業，近而成為一個公共溝通的場域。透過實際接觸，人們得以理解，選擇什麼樣的魚、來自什麼樣的漁法，不再是抽象的環保口號，而是與生態與地方經濟直接建立連結。
圖片來源：擷取自Huck《The Italian fisher taking on industrial deep-sea trawlers》文章內容
當治理有限，選擇仍然存在
Talamone 的經驗無法解決所有非法漁業問題，也難以被簡單複製。但它提供了一個值得觀察的方向：當正式制度難以全面落實時，地方行動、產業轉型與消費選擇，是否能為海洋生態爭取更多緩衝空間。
對一般民眾而言，行動不一定意味著走上第一線，而是從理解漁法差異、支持低影響的小規模漁業開始。這些看似微小的選擇，或許無法立刻改變整個產業結構，卻能影響市場走向，也讓像 Talamone 這樣的嘗試，有機會持續下去。
在地中海的一角，海底的雕塑仍靜靜站立著。它們提醒人們，海洋的改變往往發生在看不見的地方，而守住它，有時需要的不只是法律，還有願意嘗試不同方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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