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鯊是海洋中少見的溫血魚類。牠們與少數幾種鮪魚及其他鼠鯊科(lamnid)鯊魚,同屬一個極小的群體:中溫動物(mesotherm)。這類物種能把肌肉產生的熱留在體內,讓身體部分部位的溫度遠高於周遭海水。正是這項本領,造就了大白鯊的速度、活動範圍與狩獵表現,使牠們成為頂級掠食者。然而,一篇發表於《科學》(Science)期刊的最新研究指出,這項優勢也正逐漸變成負擔。
溫血的代價
這項研究由都柏林三一學院(Trinity College Dublin)的 Nicholas Payne 主持,於 4 月發表,試圖量測一個生物學家長期難以掌握的數字:大型魚類究竟消耗多少能量。研究團隊結合標記個體的追蹤資料與實驗室量測,建立了一套涵蓋所有體型魚類的能量收支,從僅有數毫克的仔魚,到重達將近 3 公噸的鯊魚。
最關鍵的數字相當驚人。在校正體型與溫度的影響後,作者發現中溫動物消耗的能量,大約是同體型冷血魚類的 4 倍,研究的估算值約為 3.8 倍。團隊也指出,體溫每上升攝氏 10 度,魚類的日常代謝率就會增加超過 1 倍。簡單來說,溫血的獵手必須吃下多得多的食物,才能讓身體這具引擎持續運轉。

在南非甘斯拜(Gansbaai)近海游動的大白鯊。維持高體溫讓牠們速度更快、活動範圍更廣,代價則是驚人的能量需求。(攝影:Olga Ernst/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這些結果真的相當驚人。
這是 Payne 在都柏林三一學院發布的說明中對研究發現的形容。在所有魚類物種中,中溫動物所占比例不到 0.1%,這項特徵曾在某些鯊魚與鮪魚身上各自獨立演化出好幾次,也是牠們之中許多物種能站上食物鏈頂端的原因之一。
幾何學的難題
這項研究更深層的發現,是一個內建於物理法則中的失衡。魚的體型愈大,身體產生熱量的速度,就愈會超過把熱散到周圍海水的速度。在中溫動物身上,高代謝率會放大這個效應,因此體型最大的溫血魚類,體溫也最高。作者將這種情況形容為一種「過熱困境」,並認為這有助於解釋,為何大型中溫動物傾向生活在較涼的海域,而不是熱帶。溫暖的海水能用來排出多餘熱量的空間較小,而持續暖化的海洋,又讓這個餘裕進一步縮小。

短鰭灰鯖鯊(shortfin mako)與大白鯊同屬鼠鯊科,也是少數能維持體溫的中溫動物之一。(攝影:Fábio Olmos/Wikimedia Commons,CC BY 4.0)
雙重危機
對於早已承受壓力的動物來說,這是令人憂心的組合。許多中溫動物,包括幾種鯊魚與鮪魚,都是漁業大量捕撈的目標。Payne 將這項結果稱為一種「雙重危機(double jeopardy)」:能量需求特別高的物種,恰好也是本身族群數量與獵物都因過度捕撈而遭受最嚴重削減的物種。共同作者、南非普利托利亞大學(University of Pretoria)的 Edward Snelling 在三一學院的資料中也提出相同的看法,他指出,在海洋中當一個高效能掠食者,所付出的代價比科學家過去理解的更高,而暖化正把這些動物推向更接近生理極限的處境。

成群游動的大西洋黑鮪(Atlantic bluefin tuna),牠們同為中溫動物,也長期是漁業大量捕撈的對象。(攝影:Danilo Cedrone(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
作者認為,可能的結果是溫血掠食者會往兩極移動,尋找較涼的海水,進而改變牠們生活與覓食的範圍。研究也把這項風險放在化石紀錄的脈絡下檢視,指出在過去的氣候變遷中,中溫動物所受的衝擊不成比例地嚴重。
太平洋上的真實壓力測試
這項警告,恰好落在一個異常鮮明的真實案例之中。根據《華盛頓郵報》(The Washington Post)7 月初的報導,一場海洋熱浪目前橫跨太平洋,範圍超過美國本土面積的 8 倍,約占地球表面的 13.5%,從菲律賓延伸到秘魯,並往北朝夏威夷與加州擴展。這場熱浪是北太平洋熱浪與正在形成的聖嬰現象(El Niño)所帶來的增溫合併而成。

NOAA 監測的 2023 年 8 月 20 日至 9 月 18 日全球海洋熱浪強度,赤道東太平洋的高溫帶與當時正在發展的聖嬰現象有關。圖為 2023 年案例,供對照參考。(攝影:NOAA Physical Sciences Laboratory/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
趨勢數據一覽
- 1980 年代晚期,全球處於海洋熱浪狀態的海洋面積:約 9%
- 目前全球處於海洋熱浪狀態的海洋面積:超過 30%
- 最強烈等級:同期間涵蓋範圍增加將近 6 倍
- 2024 年 1 月高峰:超過 46%,創下紀錄
- 目前:高於 37%
資料來源:《華盛頓郵報》分析美國國家海洋暨大氣總署珊瑚礁觀測(NOAA Coral Reef Watch)1985 年至今的資料
更廣泛的趨勢,才是最讓科學家憂心的部分。自 1980 年代晚期以來,全球正經歷海洋熱浪的海洋比例已增加超過 3 倍,而最強烈等級的涵蓋範圍成長得更快。溫暖的海水更容易蒸發,讓大氣中充滿水氣,可能在數千英里外引發極端降雨。
哨兵物種,以及必要的保留
這個時間點並未被忽略。隨著 Discovery 頻道的「鯊魚週(Shark Week)」於 7 月 26 日至 8 月 1 日播出,這些研究發現再度受到關注,包括位於哥倫布市的科學與工業中心(Center of Science and Industry)在內的科普推廣機構,都將溫血鯊魚視為一種哨兵物種(sentinel species),也就是一種早期訊號,預示著壓力正擴散到整片海洋。
不過,這些說法仍值得保持分寸。這篇《科學》期刊論文描述的是一種長期的生理擠壓,以及這些動物未來能在哪裡生存的問題,並不是預測任何一場熱浪會直接導致大白鯊死亡,而在目前的太平洋熱浪中,也沒有任何這類大規模死亡事件的紀錄。追蹤這場熱浪的氣候科學家也謹慎表示,熱浪提高的是極端結果發生的機率,而不是保證會發生。這兩條線索共同指向同一個方向:一種為較涼海洋而生的溫血掠食者,以及一片持續變暖的海洋。
對於一個熬過數次大滅絕的演化支系來說,大白鯊當前的困境是一個有用的提醒:韌性終究有極限。研究作者強調的並不是某個戲劇性的臨界點,而是選項正緩慢地消失,一邊是暖化的海水,另一邊是日漸枯竭的獵物,而壓力最沉重地落在最無法調降自身代謝的動物身上。留意這些鯊魚接下來的去向,或許和觀察海面上發生的任何變化一樣,能讓我們看清海洋的健康狀態。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 Payne, N. L., et al. "Mesothermic fishes face high fuel demands and overheating risk in warming oceans." Science, vol. 392, 2026, pp. 301-305. doi.org/10.1126/science.adt2981
- Trinity College Dublin, "Iconic sharks and tunas are overheating; face double jeopardy in warming seas." tcd.ie
- Noll, Ben. "The Pacific Ocean is running a fever. Why that's an ominous sign." The Washington Post, 5 July 2026. washingtonpost.com
- 原文標題:The Overheating Squeeze on Great White Sharks
- 原文出處:SEVENSEAS Media(點此閱讀英文原文)
- 原文作者:SEVENSEAS Media 編輯團隊
- 本文獲 SEVENSEAS Media 授權轉載。SEVENSEAS Media 為美國海洋基金會(The Ocean Foundation)旗下的資助項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