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编说:台湾四面环海,但曾因戒严时期限制民众接近海岸,直到解严后才逐渐开始探索海洋文化。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的陈国栋研究员,从明清经济史与东亚海洋史的研究,分享了许多海洋故事。他也强调记忆对个人和社会的重要性,呼吁大家要保护及多分享这些宝贵的历史记忆。全文转载自:中央研究院 研之有物。
电影《阿凡达:水之道》中有一幕说道:「海洋环绕著你,也在你体内」、「出生前、死亡后,海洋都是你的归宿」传递了海洋与人类密不可分的关系,四面环海的台湾是否也有发人深省的海洋故事呢?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专访院内历史语言研究所陈国栋研究员,他是熟知「水之道」的一员,从清代粤海关、广州行商等海上贸易研究,跨入船舶、航海、岛屿等古今海洋知识领域。想了解更多属于台湾的水之道故事?快跟著陈国栋潜入记忆中的海洋吧!

基隆八斗子海边 图|研之有物
有种最遥远的距离叫「海洋」
你有多久没有亲近大海了?台湾四面环海,平均一小时车程就能抵达海边,但我们却很难说自己是「熟悉海」的海洋民族。在过去有很长一段时间,对台湾人来说,有种最遥远的距离叫「海洋」。
时间回到 1949 至 1987 年戒严时期的台湾,政府为了防范对岸军民入侵,也同步限制一般民众靠近海岸。当时的法律规定进出海岸需经过申请,让台湾的海岸线成为生人勿近的禁地。直到解严后,人们才有较多机会亲近大海,探索属于台湾的海洋文化。
令人陷入回忆的午后时光,我们前往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拜访陈国栋研究员,儿时成长于海边,长大后研究明清经济史、东亚海洋史与工艺美术史的他,与我们侃侃而谈他的海洋回忆与研究趣事。现在,一起跟著陈国栋潜入记忆中的海洋吧!
海景第一排!回忆那些住海边的日子
陈国栋儿时住在北海岸公路旁一处叫作「灰磘子」的村落,他笑著说,现在的人都喜欢靠海的房子,希望在「海景第一排」坐拥无敌美景,但真正住过海边的人才能体会,靠海而居有多么不方便!
夹带盐份的海风会侵蚀房屋,在海边走动容易被礁石割伤,很少渔村居民会享受住海边的乐趣,只有小孩除外。
「小时候我们很能自得其乐!」陈国栋对海边的植物印象深刻,特别是台湾海岸常见的黄槿、林投树,背后藏有许多儿时回忆与历史故事。
1950 年代,国民政府执政初期仍有许多美军驻台,小朋友会把黄槿花蕊尖端黏在鼻子上,模仿西方人的「凸鼻仔」;或是用刀片把林投叶刺刺的边缘削去,用来编织笛子、风车之类的玩具。

黄槿,锦葵科木槿属,是海岸防风优良树种。叶子可作炊粿的衬垫材料,树皮能制造绳索,根有解热、催吐疗效。 图|Wikimedia
此外,这些生长在海边的植物还曾发挥「抵御外敌」的功用。1883 年清法战争爆发,次年 10 月法军从淡水一带登陆,必须穿过长满林投树和黄槿的海岸。
林投树的叶缘布满小尖刺,法军越过时不仅被割伤,更被茂密的黄槿树林给打散队伍,最终在守军的伏击下战败。清军就靠著台湾的「天然屏障」打了少数一场胜仗。

林投树,露兜树科露兜树属,粗长的气生根能于海风强劲处抓住土地,是台湾海岸常见的防风定沙植物。果实和树茎末端嫩心可食用,达悟族人会用气生根制成晒飞鱼的系绳。 图|Wikimedia
陈国栋虽然在十岁后离开海边村落,他与海洋的缘分却未了,因研究明清贸易史的关系再次接触海洋。为了解决研究过程中碰到的问题,他开始与不同领域学者共同钻研船舶、导航、岛屿等海洋知识,更搜集许多古今中外的海洋故事。
谈话过程中,陈国栋拿出有如魔法袋的手提袋,掏出一件件与海洋相关的历史文献,带我们回到大航海时代及清领时期的台湾,诉说一段段在海上漂泊的故事。
漂泊在海上的女人
说著说著,陈国栋朗诵起一首收录在《全台诗》中的小诗〈理发〉:

图|研之有物
这首诗的作者名叫谢采蘩,是福建侯官谢金銮的女儿,她在乾隆年间随父游宦来到台湾,搭船渡海的经验启发她的创作灵感。
以前的女生会把头发绑得比较紧,整理头发时需要先用水梳头,但在船上最缺乏的就是淡水,只好浸了三宵海水,到最后头发都松了,略显狼狈!
不同于过去常见的海上丝路、海盗或渡台悲歌记载,这首诗描述了一幅日常温馨的画面,而且更难得的是,这是一名女性在海上留下的回忆。
传统上,对于女性登船、或在船上作业通常有所禁忌,陈国栋表示,问题出在很多传说来自握有话语权的文人,禁忌之说可能是受儒家思想影响,不希望女生抛头露面,更别提出海闯荡。
然而在现实生活中,海边常可见到女性掌权或辛勤劳动的身影。例如 19 世纪时,一些西方船只行经台湾,就曾惊讶地见到许多女性在海上卖力工作。
台湾更有一句俗谚「澎湖查某,台湾牛」,形容澎湖的女性和牛只一样吃苦耐劳。陈国栋曾听闻澎湖有座女人岛,岛上多由女性独立操持家务。在航海技术不发达的年代,男人出海后未必能平安回家,女性必须到海边捕捞鱼虾贝类喂养全家。
虽然讨海是一件苦差事,但家中生计迫切到一定程度后,性别已不是太重要的问题了!

澎湖北寮村潮间带可见到妇女采海菜的身影 图|中央研究院台湾史研究所
文献像有字天书!清朝船却挂荷兰国旗?
不一会功夫,陈国栋又从袋子内掏出多本文献,乍看图文并茂的记载,仔细一瞧,上头的字虽然近似我们熟悉的汉字,却完全看不懂!

猜猜这份文献记载的是什么? 图|研之有物
原来这些文献记载的是造船方法,师傅将帆船不同部位的制作准则写在传统的「数簿仔」(siàu-phōo-á;帐本)上,当中包含船舶龙骨的制作、拿捏尺寸和比例的方法等,但纪录者选择用自己人才看得懂的符号来记载。
这让历史学家著实伤透脑筋,需要参考更多历史文献,或与其他造船专家一起合作,才有可能破解这些「有字天书」。
接著,陈国栋再拿出另一张故宫典藏的〈一号同安梭船图〉,这是清朝海军仿同安船制作的战船设计图,上头记载了船身长度、梁头阔(宽)度等细部尺寸。
看似平凡的船图其实隐藏著一段历史疑云,注意看船只最左边的船桅上,竟挂了一幅红白蓝横条构成的荷兰国旗!这不是清朝时期的战船吗?怎么会挂著荷兰国旗呢?

一号同安梭船图 图|国立故宫博物院
揭晓答案之前,让我们先回到 16、17 世纪风起云涌的东亚海域。
当时叱咤风云的海上强权非荷兰东印度公司莫属,周遭海域国家的船只为避免被荷兰人打劫,也想借用荷兰人的声势来威吓对手,于是开始在船桅上悬挂荷兰国旗。
有趣的是,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在向明朝投降的前一年(1627 年),其属下的船舶也曾挂著荷兰国旗在海上行劫。30 多年后,郑成功于 1662 年将荷兰人驱离台湾,但荷兰国旗并没有就此消声匿迹,一直到 19 世纪中叶,都还能见到清朝的帆船挂著荷兰国旗。
事实上,随著荷兰海上势力逐渐式微,悬挂荷兰国旗早已失去自我保护或倚仗声势的功能,航海人单纯将荷兰国旗当成装饰用的彩旗,象征吉祥、胜利的标志。
陈国栋相当珍视手上亟待破解的文献,由于东亚地区多数人受大陆文化影响,生活经验多与陆地相关,对海洋知识一知半解,即便搜集到航海人留下的文献也难以解读。
此外,每件文献都是得来不易的文化宝藏,虽然清领时期常有中国官员、赴京赶考学生等知识份子搭船往返两岸,但真正有心记录海洋文化、航海经验者却是少数。
「很多人可能一上船就开始晕船,昏睡中能记得的事物自然不多!」陈国栋笑著说。在诉说船舶故事的当下,古代的海洋记忆仿佛搭上帆船来到 21 世纪的谈话之间。
共享大海般深邃的往日记忆

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陈国栋研究员 图|研之有物
与陈国栋谈话时,时常一不留神就掉入历史与记忆的漩涡之中,他也特别在著作中写道:我历经人生,因此我珍惜记忆,爱重历史。
这不禁令我们好奇,对历史学家来说「记忆」有何特别意义?陈国栋从 40 年前进入中研院的那刻谈起,再次带领我们坠入往日记忆之中。
在进入历史语言研究所以前,陈国栋最初是在经济研究所从事经济史研究。当时有些研究人员是随国民政府来台的外省第一代,在生活记忆上跟台湾本省人有许多不同之处,他们总喜欢和陈国栋聊聊在中国的往事。
「他们大概觉得,跟我这个历史学家聊天可以得到比较多反馈吧!」陈国栋笑著说:「人们年纪越大,越会对过去的事情产生兴趣。」这段与前辈共事的经历让陈国栋开始思考「记忆」与「回忆」对人类的意义所在。
「记忆」与「回忆」在英文里都可用「memory」表示,不过「回忆」还有另一种更贴切的说法「recollection」,指的是过往的记忆存入脑海深处,某时某刻又再度拾回。
「你必须要有记忆,才能够回忆。」陈国栋指出记忆的重要性:
因为有记忆,你可以明白自己在历史、或一段时空中的定位。透过记忆,感受个人的存在感,你会知道你从哪里来——回忆这些,会让你感到安心。
陈国栋强调,无论是个人或社会群体的记忆都很重要。例如我们常从祖父母处听到遥远时空的故事,不同世代之间经由口耳相传,建构可以一起回味的家国记忆,进而塑造自己的身分认同。
然而,在这个快速变迁的时代,以往的记忆建构模式正面临危机,许多记忆还没被收藏就已消失殆尽,这可能会加深世代之间共享回忆、彼此认同的困难度,让年轻人与长辈的代沟越来越深。
身为一名历史学家,陈国栋认为自己是幸运的,不只能保有属于自己的记忆,还有更多机会去接触并记录其他群体的记忆。
在这个温暖的午后时光,我们与陈国栋共享了一段属于台湾与东亚海域的海洋故事。你与海洋之间又有什么独特的回忆呢?不妨找个机会记录下来、与他人分享吧!

你与海洋之间有什么独特的回忆呢?不妨找个机会记录下来、与他人分享吧!图为西子湾望向高雄港出海口。 图|研之有物
参考资料
- 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 :台湾也有水之道?海洋史学家陈国栋带你潜入记忆中的海洋
- 陈国栋研究员个人网页
- 陈国栋(2020)。记忆、海洋与寻常历史。新北市:淡江大学出版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