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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個星期，太平洋與大西洋各出現一份關於鯨魚的資料。巴拿馬環境部公布了為期一年的水下錄音成果，船隻噪音讓偵測到鯨歌的機率下降 40 到 45%。大西洋另一側，北大西洋露脊鯨的族群只剩下約 380 頭，而全球每年約有 2 萬頭鯨魚死於船隻撞擊。
兩件事看起來各自獨立，其實是同一個問題的兩半。船帶給鯨豚的傷害有兩種，一種是讓牠們聽不到，另一種是讓牠們躲不開。
而這兩份資料最後開出的處方是同一個：讓船慢下來。這篇整理兩邊的數字與爭議，最後把問題帶回台灣，看我們的賞鯨船與航道已經做到什麼，又還缺什麼。
巴拿馬用 7 顆水下麥克風，錄到了鯨魚的沉默
這份研究由 MarViva 基金會協調、Panacetacea Panama 負責技術執行，並納入 WWF 中美洲、聯合國開發計畫署（UNDP）與全球環境基金（GEF）的計畫架構，成果由巴拿馬環境部於 2026 年 8 月對外公布。
規模相當紮實。研究團隊在太平洋沿岸 7 個地點布放水下聽音器（hydrophone），涵蓋奇里基省的 Contreras、Ladrones、Paridas，貝拉瓜斯省的 Cébaco，洛斯桑托斯省的 Iguana，以及巴拿馬省的 Boná 與 Contadora。設備自 2025 年 5 月至 6 月間陸續布放，一年累積超過 5 萬 6 千個音檔，目前已完成分析的超過 9 千個。
最關鍵的一個數字是：當船隻噪音存在時，偵測到鯨魚歌聲的機率下降 40 到 45%。
這個數字要小心解讀。它不是說鯨魚少了 4 成，而是說在有船經過的時段裡，聽音器沒辦法從噪音中辨認出鯨歌。原因是引擎聲與大翅鯨的歌聲落在相近的低頻帶，歌聲被噪音蓋過去，這在聲學上稱為遮蔽（masking）。關鍵在於，聽音器可以看成另一頭鯨魚的耳朵，儀器分辨不出來的聲音，同一片海裡的鯨魚同樣分辨不出來。
季節差異同樣明顯。雨季有 32.7% 的錄音檔可以聽到鯨歌，乾季只有 0.5%，這與大翅鯨的洄游時程吻合。整體的聲音活動則是雨季 59.2%、乾季 28.1%。
巴拿馬海岸與海洋國家主任 Digna Barsallo 的說法很基本卻常被忽略：鯨魚與海豚依賴聲音來溝通與定位，人為噪音會影響牠們的行為、健康與生存，而量測衝擊是用證據保護牠們的第一步。換句話說，聲音對牠們不是娛樂，是導航、覓食與育幼的工具。
最吵的地方，正好是觀光客最多的地方
研究裡最讓海編坐直身體的，是 Contadora 島的數字。這座島有 42.6% 的監測時數都有引擎聲，而如果只看白天，比例來到 74.5%。
Contadora 是巴拿馬珍珠群島的觀光重鎮。換句話說，最吵的時段與地點，正好與人類活動最密集的時段與地點重疊。
研究團隊還引用了 2021 年在哥倫比亞特里布加灣（Gulf of Tribugá）進行的一項研究：一艘賞鯨船，就足以讓鯨魚的溝通空間縮小 63%。該研究用聲音傳播模型估算，沒有船時鯨歌清晰可聞的範圍是 2,306 平方公里，一艘船經過就縮到 859 平方公里。
這個數字值得所有做海洋旅遊的人放在心上，包括我們自己。賞鯨不是原罪，它是把人帶到海邊、讓人願意為海洋付出的重要入口。但這份研究說的是另一件事：船的數量、距離與行為需要規則，否則我們帶人去看的那個生物，會因為我們的到訪而變得更難生存。
巴拿馬團隊提出的建議也不是禁止，而是管理：在敏感期進行航運管理、建立即時聲學監測、在敏感海域設定速度限制、用 AI 協助處理龐大的音檔，以及訂出區域性的責任賞鯨準則。
另一半的問題：北大西洋露脊鯨只剩 380 頭
把鏡頭轉到大西洋。北大西洋露脊鯨（North Atlantic right whale）的處境更為急迫，整個族群只剩下約 380 頭。
船隻撞擊是主要死因之一。2017 到 2026 年之間，至少有 15 頭露脊鯨因船隻撞擊死亡、3 頭重傷、9 頭受傷或健康狀況受損。而放大到全球，每年約有 2 萬頭鯨魚死於船隻撞擊。
繁殖端的數字更讓人不安。2023 到 2024 年的繁殖季共有 20 隻新生幼鯨，其中四分之一沒有活下來。對一個只剩 380 頭的族群來說，每一隻幼鯨都是族群能否延續的關鍵。
NOAA 更新至 2025 年 12 月的族群統計，把這條下坡路畫得很清楚：2000 年約 319 頭，2011 年一度回升到 483 頭，2020 年掉到 359 頭，最新的估計約 380 頭。中間最刺眼的一格是 2018 年，那一整年沒有記錄到任何一隻新生幼鯨。NOAA 也自 2017 年起將這個族群列入「異常死亡事件」（Unusual Mortality Event）的追蹤，至今尚未解除。
新英格蘭水族館的 Jessica Redfern 把現況說得很直接：目前的死亡率已經讓這個物種處於滅絕的風險之中。
10 節的規定，為什麼有效卻一直被討論
美國國家海洋暨大氣總署（NOAA）自 2008 年起在東岸劃設季節性管理區，規定 65 英尺（約 20 公尺）以上的船舶在區內限速 10 節，也就是每小時約 18.5 公里。違規的罰則是 1.1 萬到 10 萬美元，依 NOAA 的資料，多數船舶都有遵守。
這條規則的效果有研究支持。2013 年的一項研究指出，減速最多可以減少 90% 的鯨魚死亡。原因不難理解，船速降低會同時降低撞擊的機率與撞擊的致命程度，而且慢船的噪音也比較小。
| 項目 | 內容 |
|---|---|
| 上路時間 | 2008 年 |
| 適用對象 | 季節性管理區內 65 英尺（約 20 公尺）以上船舶 |
| 速限 | 10 節（每小時約 18.5 公里） |
| 罰則 | 1.1 萬到 10 萬美元 |
| 主管機關 | 美國國家海洋暨大氣總署（NOAA） |
| 2022 年提議 | 適用門檻下修至 35 英尺（約 10.7 公尺） |
| 2025 年 | 該提議撤回 |
| 2026 年 3 月 | NOAA 重新徵詢修訂意見，公眾意見於 6 月 2 日截止 |
爭議就在這張表的後三列。2022 年 NOAA 曾提議把適用門檻從 65 英尺下修到 35 英尺，讓更多中小型船舶納管，這項提議在 2025 年撤回。2026 年 3 月，NOAA 又重新對外徵詢修訂規則的意見，公眾意見已於 6 月 2 日截止。
保育端的立場很明確。鯨豚保育協會北美分會的 Regina Asmutis-Silvia 認為，讓船慢下來是唯一真正有效的手段。生物多樣性中心的 Brett Hartl 則指出，削弱速度限制對這個物種的存續非常危險。
海編的觀察：慢下來是同一個答案的兩種收穫
把兩份資料放在一起看，會出現一個很清楚的結論。
巴拿馬處理的是聽不到，美國東岸處理的是躲不開，而兩者的解方重疊在同一個動作上：降低船速。慢下來的船，發出的低頻噪音較小，鯨魚的溝通空間得以保留。同樣慢下來的船，撞上鯨魚的機率與致死率也一起下降。在保育議題裡，能一次解決兩個機制的手段並不多見。
海編也要誠實說出代價。減速對航運業意味著航程時間拉長與成本增加，這不是一句「為了鯨魚忍一下」就能帶過的事，也正是這條規則從 2008 年上路以來一直被挑戰的原因。真正務實的討論不在於要不要減速，而在於在哪些海域、哪些季節、哪些船型該減速，以及如何用即時的聲學與目擊資料，把規範縮到最必要的範圍。
巴拿馬的研究之所以重要，也在這裡。它不是在喊口號，而是先把一年的聲音錄下來，再談要在什麼時候管什麼。
換到台灣：我們的賞鯨船與航道
台灣東部海域是鯨豚的熱區，依《臺灣海域賞鯨指南》的說法，夏季的目擊率可達 80 到 90%。把上面兩份資料換算到自己家門口，有三件事值得討論。
好消息是，台灣其實已經有相當清楚的準則。海洋委員會海洋保育署發行的《臺灣海域賞鯨指南》（由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編輯）就寫得很具體：
| 規範項目 | 內容 |
|---|---|
| 接近方式 | 船隻應平行、緩慢接近鯨豚，並降低船速 |
| 友善距離 | 保持 50 公尺以上 |
| 育幼群 | 避免靠近，最好距離 300 公尺以上 |
| 同時船數 | 最多三艘，應盡量位於同側，輪流適度接近觀察同一群 |
| 船首乘浪時 | 維持定速，不可突然改變航向 |
| 五不 | 不亂丟垃圾、不蓄意追逐包圍、不拆散或切入鯨豚群、不餵食、不觸摸 |
指南同時提醒，台灣周遭海域曾出現近 30 種鯨豚，全部都是保育類野生動物，依野生動物保育法第 16 條不得任意騷擾。發現疑似違法行為可以拍照或錄影，向縣市政府海洋保育主管單位、海洋保育署，或撥打海巡署 118 專線檢舉。
第一，我們的準則其實已經對到國際研究的重點。 「降低船速」「保持 50 公尺」「同時最多三艘」這三條，正好回應了巴拿馬與哥倫比亞研究指出的問題：噪音、距離與船隻密度。哥倫比亞那個 63% 的數字提醒我們，單艘船在錯誤的距離與航速下就足以造成干擾，而規範存在與規範被遵守是兩件事，真正的考驗在旺季的現場。
第二，航道與鯨豚路徑的重疊需要資料才能談。 露脊鯨的案例能推動速限，靠的是長年的目擊與死亡紀錄。台灣若要討論類似的區域性措施，前提是先有足夠的目擊資料，而這正是公民科學家可以補上的部分。
第三，海洋旅遊業者其實站在最有利的位置。 每天出海的船長與解說員是最早發現異常的人。當產業自己願意訂出比法規更嚴的行為準則，它就從被管理的對象變成資料的提供者與規範的制定者。
延伸閱讀可以參考海編整理過的兩篇：在東海岸為鯨豚打造一座綠洲，以及宜蘭賞鯨的實際體驗。
結語
鯨魚沒有辦法奢望人類安靜，也沒有辦法要求我們慢一點。牠們能做的只有遠離我們，或者不再歌唱。
讓船慢下來，聽起來是很小的一件事。但在巴拿馬與北大西洋這兩個相距一萬公里的海域，它同時是最有效的那一件。
資料來源
- 巴拿馬水下噪音研究：Boat noise pollution is drowning out humpback whale songs（earth.com，2026 年 8 月 31 日），研究由 MarViva 基金會與 Panacetacea Panama 執行，成果由巴拿馬環境部發布。
- 哥倫比亞賞鯨船噪音研究：Rey-Baquero 等人，Understanding Effects of Whale-Watching Vessel Noise on Humpback Whale Song in the North Pacific Coast of Colombia，Frontiers in Marine Science，2021 年 3 月 25 日。
- 北大西洋露脊鯨與航速限制：Speed Limits for Ships Protect Endangered Right Whales From Vessel Strikes（Smithsonian Magazine）。
- 族群資料與規則細節：NOAA Fisheries 北大西洋露脊鯨專頁，族群統計圖更新至 2025 年 12 月。
- 台灣賞鯨規範：海洋委員會海洋保育署《臺灣海域賞鯨指南》，編輯為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
本文為 BlueTrend 藍色脈動依上述公開資料整理改寫，數字與規範以原始出處與主管機關公告為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