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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東北角與澎湖外海,曾經是全球寶石珊瑚最重要的產區之一,這片海域出產的紅珊瑚與粉珊瑚,一度撐起一整條從採捕、加工到外銷的產業鏈。寶石珊瑚在東方文明裡的地位並非近代才建立,從《本草綱目》記載的藥用價值,到清代朝珠的身分象徵,珊瑚早已是被賦予高度商業價值的稀有物質,這也是台灣珊瑚漁業願意投入大量船隻與人力開發的歷史背景。但寶石珊瑚每年只生長幾毫米,一株成熟到足以雕琢成飾品,往往需要數十年甚至上百年,傳統拖網與鉤爪採捕作業,對海底棲地與周邊生物群落造成的破壞,遠比漁獲紀錄呈現的更嚴重。這篇文章要談的是,台灣寶石珊瑚漁業如何從曾經的產值高峰,走到今天農業部漁業署納管、漁船數量逐步遞減的現況,也想談這個產業接下來該何去何從,以及消費端的選擇如何影響這個答案。
珊瑚在人類文明中的地位:從古籍記載到清朝朝珠
珊瑚被視為珍稀之物,並非近代才有的現象。明代李時珍所著的《本草綱目》將珊瑚列於金石部,延續了自唐代《新修本草》以來將珊瑚等海洋物種收錄為藥材的傳統,古人將其研磨入藥使用。這樣的記載說明,珊瑚在東方文明裡從一開始就兼具藥用與象徵意義,也讓珊瑚交易很早就在中國沿海形成需求。
這股需求到了清代達到高峰。清代官員依品秩配戴不同材質的朝珠,二品官員配戴珊瑚朝珠,地位僅次於一品的紅寶石朝珠,屬於高階官員或重要場合所用的規格。故宮博物院現存多件珊瑚朝珠與雕件,珠身色澤紅潤,是清代宮廷工藝與階級制度結合的具體證明。

清代官員朝珠以珊瑚等寶石製成,二品官元以上配戴珊瑚朝珠成為身分象徵,這股對珊瑚的需求激發了亞洲沿海數百年的採集活動。《清聖祖康熙皇帝朝服像》故宮博物院藏
從《本草綱目》的藥用記載,到清代朝珠的階級象徵,珊瑚在東方文明中始終圍繞著稀有與難以取代的美感這兩個特質,這正是後來珊瑚產業得以商業化的根本原因。台灣寶石珊瑚漁業的出現,某種程度上正是承接了這段跨越數百年的文明脈絡。
台灣寶石珊瑚漁業的發展與巔峰時期
台灣的寶石珊瑚漁業承接了中國沿海長久以來對珊瑚的需求,在合適的地理與海洋條件下逐步成形。1923 年 11 月,日本漁民山本秋太郎在彭佳嶼西北方海域以延繩釣意外釣起一枝紅珊瑚,隨後政府與民間開始計畫開發,同年成立東洋珊瑚會社與台灣水產株式會社珊瑚市場,正式開啟台灣珊瑚漁業。最初漁場集中在台灣北部與東北部海域,直到 1934 年才發現澎湖海域也有珊瑚分布。這些海域水深動輒數百公尺,早年捕撈仰賴簡陋的拖網與人力絞盤,作業風險不小,但珊瑚的高單價讓漁民願意冒險投入。
台灣珊瑚漁業於 1960 至 70 年代達到生產高峰,1970 年代左右是全盛時期,當時全球市面上販售的寶石珊瑚有 80% 由台灣出口,因此台灣曾被稱為珊瑚王國。在珊瑚價格最好的年代,一艘珊瑚船若捕到品質優異的紅珊瑚或粉珊瑚,足以支撐一整個家族的生計,這也是為什麼即便作業條件艱苦,仍有漁民願意投入。

南方澳漁港的拖網漁船林立,遠處可見進安宮的紅色屋頂,這裡曾是台灣珊瑚產業最重要的集散地。(攝影:Jimmy Liao/Pexels)
自日治時期建港以來,南方澳就是台灣寶石珊瑚採集、原料集散、加工與交易的總樞紐,在珊瑚王國最風光的年代,被稱為珊瑚之鄉。1970 到 1980 年代台灣寶石珊瑚產量居全球之冠,南方澳正是支撐這整條產業鏈運作的核心港口,從採捕漁船的補給、原礦的分級,到雕琢加工與批發交易,多數環節都在這裡完成。南方澳地標進安宮內,供奉著一尊以深海寶石珊瑚與黃金雕琢而成的寶石珊瑚媽祖,是全球首見以珊瑚打造的媽祖神像。這尊媽祖的存在,讓珊瑚不只是南方澳的產業命脈,也成為當地信仰與地方認同的一部分。

這尊媽祖的存在,讓珊瑚不只是南方澳的產業命脈,也成為當地信仰與地方認同的一部分。
珊瑚漁業的經濟效益,某種程度上塑造了東北角沿海漁村的產業結構,直到後來面臨資源枯竭與下一代不願接班的雙重壓力,這個產業才逐漸走到必須轉型的路口。
無節制採捕的代價:珊瑚漁業對台灣海域的生態傷害
寶石珊瑚之所以珍貴,很大一部分原因正是它生長極其緩慢。根據台大海洋研究所教授戴昌鳳所述,紅珊瑚每年基底直徑僅增加約 0.5 公釐,中軸骨增長速率每年不到 7 公釐。這樣的生長速度,遠遠跟不上採捕的速度。相較於一般漁業資源如魚類、貝類能透過族群繁殖在短時間內回補,珊瑚一旦被截斷或連根採起,該處海底棲地幾乎等同於永久性的損失,短期內不會有新的珊瑚礁床取而代之。

健康的珊瑚礁提供魚類與底棲生物棲息的立體結構,一旦遭拖網破壞,往往需要數十年才可能局部恢復。(攝影:Tom Fisk/Pexels)
早期珊瑚採捕作業對海床造成的破壞是全面性的,不只採獲目標珊瑚,附著在同一片海域的其他底棲生物、軟珊瑚群落、甚至魚類棲息的礁石結構,都可能在採捕過程中一併遭到破壞或連帶捲入漁具,形成漁業上所稱的混獲。這些非目標物種的損傷往往未被計入產業的損益評估,卻是實際發生在海底的生態代價。
從保育生物學的角度來看,珊瑚本質上更接近於森林中的老樹,而非可再生漁業資源。魚類與蝦蟹的捕撈邏輯建立在「族群回補速度快於捕撈速度」的前提上,這個前提在生長極為緩慢的珊瑚身上並不成立。一旦採捕壓力超過珊瑚自然生長與礁床重建的速度,海底棲地便會朝向單向的退化發展,而非達到某種漁業管理常見的動態平衡。
紅珊瑚的樹狀枝條在海底需百年才能長成,這樣的生長速度遠遠跟不上人為採捕。(攝影:The New York Public Library/Unsplash)
這也是為什麼寶石珊瑚產業從一開始,就與其他海洋漁業存在根本性的邏輯差異。問題不在於個別漁民作業是否謹慎,而在於這個產業所依附的資源,本質上並不適合用漁業的方式來經營與管理。
從放任到管理:漁業署的納管與現況
寶石珊瑚產業長期存在的問題,並非珊瑚本身沒有價值,而是早年缺乏與生態現實相符的管理制度。農業部漁業署後續針對珊瑚採捕行為訂定專屬管理規範,將原本處於灰色地帶的作業方式正式納管,並以維持既有經營規模為原則來輔導產業。
珊瑚漁業屬於漁船兼營項目之一,僅開放捕撈寶石珊瑚,且長年未再開放新船申請,僅承認早期即具備採捕設備的列管業者。根據漁業署掌握的資訊,早年登記在案的珊瑚漁船數量遠多於現今,隨列管制度實施後已明顯減少。
漁業署近年也持續檢討相關規範,朝向鼓勵老舊漁船更新、讓漁船總數逐步遞減的方向調整,同時檢視經營資格的認定條件,使制度更能反映實際作業情況。
從這些修正方向可以看出,漁業署並非要立刻終結這個產業,而是在漁民生計與資源永續之間尋找漸進調整的平衡點。這也是理解台灣寶石珊瑚漁業現況的關鍵,它已不是放任捕撈的產業,而是處於有序退場路徑上的管制漁業。
面向有序退場:呼籲消費端改變,支持漁民轉型
寶石珊瑚漁業走到今天,並非漁民貪婪或不守法,而是產業的商業邏輯從一開始就與珊瑚的生長速度存在根本衝突。根據農業部公告資料,台灣寶石珊瑚漁船原列冊有案96艘,近年已逐年遞減至60艘,這樣的縮減靠的是漁業署逐步緊縮的管理辦法,而非市場自然萎縮。若社會認為寶石珊瑚不該再被採捕,最直接有效的作法是回到消費端:不購買珊瑚飾品與擺件。需求下降,捕撈量自然跟著減少,這比強制禁令更貼近產業真實的退場邏輯。
這不代表要立刻剝奪現役漁民的生計。依「漁船建造許可及漁業證照核發準則」規定,珊瑚漁業原則上不再核發新漁業證照,僅原有證照到期得換發,船數是靠原漁業人變更或漁船滅失後不再遞補而自然遞減。國立臺灣海洋大學相關研究資料亦顯示,珊瑚漁業自2009年起實施新制管理辦法後,目前維持60艘潛船,每年潛捕船數約3艘;2014年修正之管理辦法並增訂每年總容許漁獲量為6公噸,達5.4公噸時由中央主管機關公告,自公告日起7日後不得作業。這正是產業有序退場(industry phase-out)的典型作法:尊重漁民多年累積的生計與技術,同時讓整體規模逐步收斂。但若需求持續存在,漁民就沒有轉業誘因,現行制度只會延續產業規模而非真正縮小它,社會共識與消費選擇才是關鍵推力。
除了消費端自我節制,政府與業界也應正視現役珊瑚漁民的轉業需求,提供職業訓練與轉型輔導,讓這些家庭有機會轉向更具永續發展(sustainable development)潛力的漁業或海洋相關工作,同時逐步收緊人才培育,不再鼓勵新血投入這個注定縮小的行業。
這不是要把珊瑚漁業描繪成該被懲罰的對象,而是承認當一個產業本質上與生態承載力不相容時,社會有責任協助它體面退場,而不是放任漁民與海洋一起在資源枯竭中付出代價。
結語
寶石珊瑚漁業的問題,從來不是要不要一夕禁止,而是這個高度仰賴稀缺資源的產業,終究難以與海洋生態的復原速度並存。漁業署以船換船的方式逐步收斂規模,是務實的漸進路徑,但消費端的選擇同樣關鍵,當市場對珊瑚飾品的需求減少,產業退場的速度會更自然,也更少衝突。我們期待看到的,是一個對現役漁民與海洋生態都相對友善的終點,而不是簡單的禁止與對立。
參考資料
- 科技大觀園,藍色珍寶:本草綱目中的海洋生藥
- 知乎(清代冠服制度整理),清朝官服上朝珠究竟有多美
- 蘭陽博物館,台灣珊瑚產業發展史
- 環境資訊中心,台灣珊瑚漁業相關報導
- 國家地理雜誌中文網/台大海洋所,紅珊瑚生長速率研究
- 環境資訊中心,紅珊瑚生殖與族群特性報導
- 農業部全球資訊網,寶石珊瑚漁業管理相關公告
- 農業部漁業署,漁船建造許可及漁業證照核發準則
- 國立臺灣海洋大學(imarm),珊瑚漁業管理制度說明
- 中央廣播電台,教育部農業知識入口網/戴昌鳳教授簡介
首圖來源:桃紅珊瑚。國立故宮博物院,台北,CC BY 4.0 @ www.npm.gov.t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