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陸地規則不再管用：龍洞漁民與潛水客爆發衝突
新北市東北角的龍洞海域，是台灣潛水愛好者的聖地。然而，這片看似寧靜的海灣，今年九月卻因一場潛水客與漁民的衝突登上新聞版面，也再度掀起社會對於「海洋使用權」的熱烈討論。
這場衝突的導火線源於8月底9月初，潛水員拍攝龍洞部分區域有死魚的影像頻傳，亦有潛水員回報在海中聽到疑似炸魚的爆炸聲響，並在社群媒體上指控非法捕魚現象。面對這些指控，當地漁民感到被污名化，集結二十多艘漁船在港區繞行，並懸掛「航道潛水後果自負」等白布條抗議。
漁民及潛水員的衝突已是多年積累的議題，漁民認為，潛水客常未依規定進入航道，讓漁船作業時險象環生。然而，潛水客也表示海上沒有明確標線，下水後根本難以判斷航道界線。雙方各執一詞，卻都指向同一個核心問題：當陸地交通有明確法規與號誌時，茫茫大海的空間使用權，究竟該如何界定？
多艘漁船懸掛布條於龍洞灣內抗議
從龍洞看見台灣的海洋衝突縮影
事實上，龍洞的衝突並非特例，它更是台灣海洋使用權爭議的縮影。隨著近年海洋觀光與水上活動蓬勃發展，漁民與潛水客爭奪航道與漁場的事件也日趨頻繁，在台灣其他熱門潛水點如小琉球、蘭嶼，都曾發生過類似衝突。
例如，在2022年小琉球捕撈季期間，由於潛水客頻繁出現在漁船航道與捕撈區域，漁民擔心漁船與潛水客發生碰撞，於是公開影片勸導潛水客離開漁船航道。但衝突依然難以避免，當時有潛水教練因此遭漁船魚鉤勾傷，凸顯出更嚴重的安全議題。為此，小琉球區漁會也多次呼籲政府在杉福、美人洞等5處劃設自由潛水安全區，保障雙方權益。
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蘭嶼。當地漁民反映潛水客有時會進入漁船航道，引發安全與權益爭議。漁民要求政府劃設專用航道和安全區域，增設浮標及陸基設施，以明確區分潛水區和漁業航道。這些案例都清楚指明，當海域空間被多重利用時，若無明確規範，潛水客與漁民之間的衝突便難以避免。
小琉球杉福漁港浮球為屏東縣政府劃分漁船航道和遊憩區而設置的警示線
海域管理的羅生門：法規的模糊地帶
這些衝突背後有許多成因，包括海域界線不明確、缺乏有效的分區管理機制，以及不同使用者之間溝通協調不足。但追溯根本，還是要回到台灣目前沒有一套明確的「海上交通規則」。台灣海域的管理法規相當分散，就像一塊由不同法律和主管機關拼湊而成的拼圖，無法看清全貌。
目前，與海域相關的法律，包括由漁業署管轄的《漁業法》與交通部觀光署制訂的《水域遊憩活動管理辦法》。前者管理漁業捕撈與漁港，後者規範潛水、衝浪等休閒活動。然而，這兩套法規的管轄範圍在實際海域上並沒有明確的「圍籬」。雖然地方政府有權劃設不同功能的海域，但往往因缺乏明確標示、執法人力不足，或是不願得罪任何一方而難以積極處理。
而政府目前正推動的《海域管理法》，希望能針對海域進行更全面的空間規劃。然而，具體檢視草案中第五條的海域使用協調原則：
一、能兼顧海洋環境永續，並以生態保育及水下文化資產保存為優先。
二、維護海上航行安全，並促使公共福祉之最大化。
三、確保國家海洋權益及國家安全。
四、符合國家政策之發展及不減損海洋資源永續，尊重既有使用。
五、尊重原住民族傳統用海之文化及權益。
我們發現這項草案對於海洋遊憩活動的協調規範並無明確著墨，這不免令人憂心。另外，雖然第六條第一款提到：主管機關得因「產業發展之需要」劃設海域功能區。不過，由於目前海洋遊憩產業在台灣的產業結構中仍屬相對弱勢，且缺乏統一的公協會組織，在面對與既有產業與海域使用者的衝突時，海洋遊憩相關業者與潛水客的權益，仍有可能屈居劣勢而無法有效溝通。綜合以上法條的梳理，我們可以說現階段海域遊憩與漁業活動的界線，依舊處於模糊地帶。
海洋保護區是解方？分區管理或許是最大公約數
那麼，面對這片無邊無際的灰色地帶，該如何為「海」訂定規則呢？「劃設海洋保護區」被視為一種可能的解決方案。保護區透過明確劃分禁止或限制捕魚的區域，能有效減少漁船與潛水活動的重疊，降低安全風險和資源競爭。同時，這也能讓海洋生態有喘息的空間，長遠來看有助於漁業資源的永續。
然而，保護區的推動也面臨巨大挑戰。因為禁漁規定會直接影響漁民生計，過去許多保護區的推動都因此遭遇阻力；另一方面，潛水業者也可能因區域限制而感到不滿，這些因素都讓海洋保護區很難真正落實。
因此，在還沒有取得各方共識之前，「分區管理」可能是目前最務實的最大公約數。這不一定要以保護區的嚴格形式呈現，而是可以從更微觀、更彈性的角度著手。透過明確劃分漁業作業區、遊憩活動區，並配合設置浮標、加強標示和宣導，至少可以先降低因界線不明而產生的糾紛。位於基隆市與新北市交界的望海巷潮境海灣水產動植物繁殖保育區，就是台灣少數運作良好的分區管理範例。該保育區透過劃定核心區、緩衝區與永續區來實施嚴格的分區管理，不僅徹底禁止捕撈來復育當地豐富的岩礁生態，更明確設置禁航範圍杜絕動力船舶進入。同時，遊憩民眾也被嚴格規範不得跨越漁業航道。這套制度成功地為漁業資源永續和水肺潛水等觀光活動的和諧共存，提供了具體的平衡與示範。
望海巷潮境海灣保育區分區管理航道界線
尋找共識，讓海成為所有人的資產
從龍洞的衝突，到小琉球與蘭嶼的案例，我們清楚理解，海洋是屬於所有人的珍貴資產，它既是漁民賴以維生的漁場，也是潛水客探索未知的樂園。當這片珍貴空間因缺乏明確規範而產生衝突時，解決之道需要多方共同努力，才能化解紛爭，共創雙贏。
政府與主管機關必須更積極地主導管理，透過主動介入來促成各方的和諧共存。政府應召集漁民、潛水客、遊憩業者等利害關係人，建立常態性的對話與協商平台，同時配合設置浮標、強化標示與宣導等實務措施，快速解決因界線不明產生的糾紛。
長遠來看，則需要加速法規的完善。無論是加快《海域管理法》的立法進程並納入遊憩活動管理，或是修訂現有法規，都應明確規範海洋遊憩與漁業活動的界線，建立有效的分區管理制度。只有當法規有明確依據，地方政府才能擁有足夠的執行權限，為不同使用者劃定清晰的航行路線。
當漁船可以安全回航，潛水客也能自在悠遊，這片海便能真正成為所有人的共同資產。龍洞的衝突雖是冰山一角，但也讓我們能更深入去思考如何打造一個更包容、更永續的海洋未來。
龍洞灣既是漁船出航的港口，也深受潛水員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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